在氣候風險升高的背景下,米蘭-科爾蒂納冬奧成為觀察大型活動氣候治理能力的重要案例。本文從治理一致性與排放外包的角度,檢視其永續敘事與實際影響之間的結構落差。
正值全球氣候風險快速升高之際,四年一度的冬季奧運與帕運,在米蘭與科爾蒂納登場。隨著暖化持續,冬季運動面臨的並非單一賽事挑戰,而是結構性的環境限制。在此背景下,主辦單位提出「史上最永續的冬季奧運」定位,使這場賽事成為檢視大型國際活動氣候治理能力的重要案例。
「看得見」的永續:場館、物料與技術改善
資源效率與臨時建築:避免蚊子館,是基本盤而非加分題
米蘭冬奧籌備委員會反覆強調,本屆冬奧多數賽事將使用既有場館,或在賽後轉作長期用途。例如,米蘭市區場館將改建為學生宿舍;科爾蒂納的奧運選手村則被設計為完全臨時建築,賽後拆除並回收材料。
這樣的設計方向無疑是正確的。歷屆奧運中,賽後承諾落空、留下「白象場館(蚊子館)」的案例比比皆是,避免一次性基礎建設,本就應是大型賽事的最低標準。
值得注意的是,米蘭冬奧籌備會嘗試建立一套用於評估與降低臨時建築、視覺宣傳物料環境衝擊的計算方法,並與前後屆奧運共享設備、優先採用租賃而非購買。賽後仍可使用的物資,則規劃出售或捐贈。這些作法若能被制度化,確實有助於拉高大型活動的永續底線。
然而,在奧運官方商品與周邊販售上,永續敘事顯得明顯薄弱。籌備會僅表示「遵循義大利既有法規,並與供應商進行結構化溝通」。這樣的回應,與其高調宣示的永續願景之間,仍存在難以忽視的落差。
能源與交通:努力值得肯定,但起點標準偏低
能源與交通向來是大型國際賽事最主要的排放來源。米蘭冬奧籌備會確實在既有條件下嘗試降低衝擊:對於無法全面電動化的車輛與設備,改用 HVO 生質燃料,官方估計可較傳統化石燃料減少約七成的碳排放;同時,鐵路被設定為主要交通骨幹,國鐵亦配合加開班次並規劃新增直達路線。
但必須誠實面對的是,義大利在再生能源與低碳交通的結構基礎,本就落後於多數歐洲國家。在此情境下,賽會中僅約 20% 的電動車比例,之所以能被視為「成果」,是建立在整體轉型基準仍然偏低的現實上。
此外,多數雪上項目場地距離最近火車站仍有35至60公里不等的距離,使接駁與私人運輸難以避免。這些並非主辦單位單點努力就能解決的問題,而是反映出永續成果仍高度依賴國家層級的能源與交通轉型進度。
真正的氣候風險,不在場館,而在治理選擇
為什麼高碳贊助才是最大結構性問題?
籌備會預估,本屆冬奧總排放量約為 100 萬噸 CO₂e,其中觀眾交通占比最高。與早期冬奧相比,排放確實有所下降,但仍遠遠不及科學基礎減量目標所要求的「每十年減半」。
然而,真正引發爭議的,並非賽事本體,而是其贊助結構。根據New Weather Institute發布的《Olympics Torched》報告,單就三項奧運贊助合約,就可能額外誘發約 130 萬噸 CO₂e 的排放,使整體氣候影響接近賽事本身的 2.5 倍。
該報告點名 Eni、Stellantis 及 ITA 航空等高碳企業,指出奧運透過品牌曝光與形象背書,實質放大了其氣候衝擊。研究進一步估算,相關排放將導致約 5.5 平方公里的積雪覆蓋消失,相當於 3,000 多座奧運標準冰球場。
當化石燃料與高碳產業作為暖化、冰雪流失、威脅冬季運動存續的主要肇因,卻透過贊助冬奧塑造「對社會有正面貢獻」的形象,本身即構成一種治理上的自我矛盾。多位冬奧運動員也據此公開批評,對他們而言,奧運的關鍵影響不僅是排放數字,而在於它向世界傳遞了何種價值訊號。
即使火炬可回收、可重複使用,也難以忽視相關企業在氣候治理與資訊透明度上的爭議紀錄。籌備會則回應,贊助商將於賽事期間展示「啟發性的永續作為」,但迄今並未設定具體、可量化,亦可被第三方檢驗的門檻。
自然與在地衝突:當「補償」無法取代避免
在生物多樣性面向,多數賽事沿用既有設施,確實降低了對自然環境的整體壓力。然而,在科爾蒂納新建雪車與雪橇運動的賽道過程中,涉及至少600棵百年落葉松的砍伐,引發當地居民與環團的抗議。
國際奧會曾建議改採鄰國既有賽道,以避免新增生態衝擊,但該方案最終未被義大利政府採納。籌備會雖提出植樹補償作為回應,惟相關抵換方式與時間表至今仍未具體說明。
這再次凸顯大型活動治理中的一項難題:生態衝擊並非可透過事後補償在總帳上加以平衡。在地生態一旦遭受破壞,即便進行補植或復育,也難以完全回復其原有的功能與生態價值。
問題不在運動員,而在制度本身
近年來,冬季運動領域出現的訊號越發清晰:氣候風險已不再只是環境議題,而是直接衝擊運動本身的存續條件。運動員之所以頻繁發聲,並非道德表態,而是來自第一線的風險揭露。
過去五年,義大利已有 265 座滑雪場關閉;下一屆冬奧主辦國法國,也流失超過 180 座。當冬季運動正因暖化而快速萎縮,奧運體系卻仍與高碳產業深度綁定,這樣的矛盾已不再只是象徵性的價值衝突,而是實質侵蝕其長期正當性。
永續不只看努力,更要看結構規劃
米蘭冬奧的案例提醒我們,永續並非單點表現的競賽,而是一項必須承受整體結構檢驗的治理能力。即使場館更節能、火炬可回收,但當高碳贊助、觀眾交通與長途移動仍構成主要排放來源,整體氣候績效依然可能被系統性抵銷。
對ESG與永續工作者而言,真正的挑戰往往出現在衝突時刻:是否有能力在目標不一致時做出取捨,甚至終止與核心永續原則相矛盾的合作關係。
因此,永續表現的評估無法停留在承諾與技術改善,而必須進一步檢視其治理邏輯:哪些排放會被納入計算?哪些影響會被轉移到制度之外?又是誰會因為這些安排而獲得了社會與政策上的正當性?
當永續成為大型活動、企業與政府共同參與的敘事工程,ESG的角色不只是降低衝擊,更是辨識何時「進步的表象」正在掩蓋結構上的不可持續性。
在氣候快速變動、冬季運動正逐漸消失的時代,這場冬奧提出的真正問題或許是:我們是否還能在不改變核心結構的前提下,繼續宣稱自己正在走向永續?
延伸閱讀:
從奧運到 F1:全球體育賽事,正在進行一場真實的氣候壓力測試
※ 本文授權轉載自CSRone,原文見此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