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碳權」要先燒錢多年，才可能誕生
高誠信碳權不是在交易桌上「生產」的，而是在雨林裡，靠科學、時間、社區信任與真金白銀，一筆一筆驗證出來的。
在我接觸的華人另類資產圈裡，資本通常偏好看得到退出路徑的標的：Pre-IPO、晚期投資，或具備穩定現金流的資產。這種選擇並不難理解，因為風險比較容易估算，回收期也相對清楚。
但自然解方（Nature-based Solutions, NbS）幾乎是相反的投資。開發團隊必須從綠地專案開始，進入偏遠地區調查，釐清土地與使用權，與部落及地方社區反覆溝通，建立科學基線，再接受第三方查證與國際標準審查。從第一筆資金投入，到真正產生可交易的碳權，常常需要數年，甚至接近十年。
換句話說，這不是「買進後等待市場重估」，而是先花錢、先承擔政治與執行風險，並在很長一段時間內看不到收入。對習慣晚期投資的亞洲資本而言，這幾乎是一場逆人性的耐力賽。也正因如此，當自願性碳市場（Voluntary Carbon Market, VCM）進入低潮，仍願意留在場上的開發商，反而更值得被仔細看見。
碳匯專案從開發、監測到完成驗證，往往需要數年時間與大量前期投入，才有可能產生可在市場上交易的「碳權」（carbon credits）。圖片來源： Shutterstock
從台灣熟悉的外交舊聞，到全球碳匯前線
在香港會議展覽中心，我遇見總部位於香港的碳專案開發商 V Carbon，以及創辦人暨執行長 Manly Liu。團隊把主要心力放在南太平洋的巴布亞紐幾內亞（Papua New Guinea，簡稱巴紐）。
台灣人對巴紐的印象，可能仍停留在十多年前的外交爭議；但在氣候變遷時代，這個國家值得被重新認識。巴紐擁有大面積熱帶雨林與高度生物多樣性，是全球自然碳匯的重要版圖；同時，複雜的地理、土地權利、社區治理與監測成本，也讓每一個專案都格外艱難。
峰會中，Manly 參與「超級聯繫人的實踐：將香港資本與專業知識投入泛亞洲碳專案」論壇，以香港碳專案開發商的角度，分享團隊如何在巴紐從零開始，以及一路遇到的挑戰。這場分享的真正重點，不只是香港如何扮演資本與專業服務的樞紐，而是亞洲資本是否願意走出舒適圈，進入最早期、最辛苦，也最需要長期承諾的專案現場。
金融老將，做了一筆最不像金融的投資
Manly 畢業於麻省理工學院（MIT），擁有近 30 年全球資本市場經驗，投入碳事業前曾長年任職於摩根士丹利（Morgan Stanley）。以他的履歷，大可選擇風險更低、流動性更高的投資；他卻選了最難預測回收期的一條路。
在論壇內外的交流中，我得知，他與太太以大量自有資金投入巴紐的森林專案，專案範圍甚至超過香港面積。在尚未產生實質碳權收入的漫長階段，每一次現地勘察、科學測量、社區溝通與文件審查，都是持續發生的成本。這種選擇需要的不只是深厚口袋，更是對氣候影響力與長期價值的信念。
巴布亞紐幾內亞的熱帶雨林，是全球自然碳匯的重要前線，也考驗專案開發者的科學能力、社區治理與長期資本。圖片來源：iStock
走到 Verra 最後一哩，不等於故事已經結束
經過多年現地工作與專案設計，V Carbon 表示，其巴紐專案正朝全球主要自願性碳市場標準與註冊機構 Verra 的最終審查階段前進。對一個從零開始的自然碳匯專案而言，能走到這一步，已經歷了漫長而繁複的資料建置、驗證與溝通。
必須強調，進入最後階段不等於碳權已經核發，也不代表所有風險消失。但在市場低谷、方法學與完整性要求提高、許多專案審查期拉長的環境中，能持續推進，本身就反映出團隊在資料、治理與社區基礎上的長期投入。
真正有價值的自然碳匯專案，不能只回答「減了多少碳」，還必須回答更多問題：土地與碳權權屬是否清楚？當地社區是否充分知情並同意？利益如何分享？森林若遭遇火災、盜伐或政策改變，風險由誰承擔？這些問題，才是一噸碳權價格背後最關鍵的品質差異。
台灣該學的，不只是怎麼買碳權
隨著台灣碳費制度推進，碳權正在從永續部門的議題，走進董事會、財務長與供應鏈主管的決策桌。企業未來不只會面對「要不要買」的問題，更要建立辨識品質與風險的能力。
第一，不要只比每噸價格。價格低，不代表成本低；若專案缺乏額外性、永久性、可追溯資料或社區信任，企業最後承擔的可能是聲譽與合規風險。第二，碳權採購應該像供應鏈盡職調查，而不是像買一張可以隨時轉手的金融商品。第三，台灣資本若真想參與氣候產業，不應只在碳權核發後進場，更可以思考如何用治理、保險、長期採購承諾或分階段資金，陪伴高品質專案度過最缺資源的早期。
我們從來不缺尋找短期價差的資金，真正稀缺的，是願意在一張碳權誕生以前，就先為科學、社區與時間買單的「耐心資本」（Patient Capital）。下一次談碳權價格時，也許我們應該先想起那些在雨林裡跋涉的人：因為全球淨零轉型最堅實的底座，往往不是在交易螢幕上建立的，而是在沒有人看見的地方，一年又一年守出來的。
作者簡介｜王浚儒
國際投資人，近年來積極參與跨國碳權交易及投資，深度追蹤歐盟碳排放配額（EUA）、中國碳排放配額（CEA）等碳市場動態，曾在「聯合國氣候變化綱要公約」(UNFCCC)的官方會議中發表「永續金融」講題。倫敦政經學院、紐約大學史登商學院及巴黎高等商學院EMBA結業、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雙碳時代戰略家二期班結業、香港科技大學工商管理系學士畢業。
